为什么私募股权行业突然充斥着大量僵尸企业?
身着职业装的男男女女,带着笔记本电脑和手机在海里游泳。

插图由佐哈尔·拉扎尔为《福布斯》绘制。

数百家私募股权公司如今深陷激烈的竞争之中,苦苦寻找新的资金来源,却仍然紧紧抓住那些几乎无法出售的投资组合不放。与此同时,它们的投资者也逐渐失去了耐心。

一年多前,纽约的维斯塔资本(Vestar Capital)向其有限合伙人发出了一条令人意外的消息。经过数十年的发展,该公司放弃了第八支私募股权基金的计划,转而专注于改善其现有投资组合。其最新基金维斯塔资本合伙基金VII(Vestar Capital Partners VII)于2018年成立,规模达11亿美元,但其内部收益率仅为7.7%,远低于同期标普500指数14%的平均回报率。

Vestar成立于1988年,正值私募股权投资的第一次繁荣时期。同年,一家名为KKR(Keep Kravis & Roberts)的纽约公司以250亿美元(按今天的价值计算约为700亿美元)的价格收购了强大的RJR Nabisco公司。当时,这类交易被称为杠杆收购(LBO),而交易撮合者则被称为企业掠夺者。自那时以来,情况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如今,全球私募股权投资公司超过15000家,资产规模高达9万亿美元,已成为主流。Vestar的创始人曾是第一波士顿银行的银行家,后来离开银行,专注于收购和出售公司,例如红色塑料杯巨头Solo和以Milk-Bones宠物食品闻名的Big Heart Pet Brands。他们最成功的交易之一是:以1.75亿美元收购Birds Eye Foods,该公司于2009年以13亿美元的价格售出。

但现在,Vestar正将目光转向过去13年间收购的12家公司,其中包括蔬菜食品品牌Dr. Praeger’s、冷冻浆果加工商Titan以及宠物替代药物制造商PetHonesty。自2023年以来,Vestar没有投资任何新的投资组合公司,并且在2025年仅宣布出售一家公司,即以7.95亿美元的价格将Vestar于2019年收购股份的饼干制造商Simple Mills出售给了Flowers Foods Inc.。

在以不断买卖公司牟利为核心的行业中,Vestar的未来令人担忧。根据其最新提交给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文件,该公司管理的资产规模已从15年前的70亿美元缩水至2024年的33亿美元。Vestar拒绝就此事置评。

欢迎来到私募股权的新时代:私募股权僵尸时代。类似的故事正在北美和欧洲上演,这个曾经是致富金矿、造就无数亿万富翁的行业,如今正经历着艰难时期。咨询公司贝恩公司去年报告称,市场上共有超过18000只私募股权基金,它们总共寻求募集3.3万亿美元,但该公司预测,最终募集到的资金总额仅为目标的三分之一,而且更多的资金将流向信贷和基础设施基金,而非传统的收购策略。

私募股权分析公司Preqin的数据显示,2025年完成募集的基金平均需要23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募资,高于2021年的16个月,而且能够达到募资目标的基金数量也越来越少。2025年,共有1191只收购基金募集了6610亿美元,低于2021年的2679只基金和8070亿美元。蓝筹巨型基金逆势而上,持续吸引资金。去年,Thoma Bravo的第16只旗舰基金募集了243亿美元,黑石集团完成了一只217亿美元的基金的募集,Veritas Capital募集了144亿美元。Veritas的亿万富翁首席执行官Ramzi Musallam告诉《福布斯》,行业整合有利于业绩优异的基金,并补充说,“如今存在的许多基金,五年后未必还能存在。”

业绩平平或缺乏独特战略的公司正在被时代抛弃。在一个以新鲜资本为命脉的行业,基金数量过多,而养老金、捐赠基金和其他机构的资金却不足以满足所有基金的需求。大量中型公司正沦为“僵尸企业”,它们固守着日益缩水的、无法出售的公司投资组合,并且难以筹集资金收购新业务。

Raymond James全球私募资本咨询主管Sunaina Sinha Haldea表示:“由于当前的募资环境,许多基金面临着生存风险。如果现有投资者不来支持它们,新投资者就更不可能来了。”

《福布斯》汇总了一份包含20家大型私募股权“僵尸”公司的名单——这些公司要么像Vestar一样正在缩减规模,要么只是勉强维持现状。据PitchBook的数据显示,北美和欧洲数百家老牌私募股权公司自2020年(即基金首次投资的年份)以来就未曾募集过新的收购基金。上述20家公司都是规模最大的公司之一——它们要么至少五年未能吸引到投资者,要么被迫募集的资金规模仅为以往的一小部分。

P私募股权合伙企业的结构长期以来都是在基金募集完成后的三到五年内进行资本部署;然后,在接下来的三到七年内出售这些投资并实现利润。总而言之,投资者预计在投资约十年后收回本金并有所盈余。管理费通常在初始投资期约为2%,之后会降低。标准业绩报酬在达到一定目标后为20%,该目标通常设定在8%左右。

业绩优异、能带来丰厚业绩费(或称附带权益)的基金,足以让私募股权基金经理一夜暴富。去年福布斯400富豪榜上,至少有33位成员的财富都来自私募股权投资。但即便基金经理业绩长期不佳,通常也不会面临经济困境:年度管理费足以维持公司运营,无论市场行情好坏,即使是像Vestar这样规模不断缩小的公司,管理费也能达到每年数千万美元。这些费用激励着公司每五年左右就募集新基金,以锁定稳定的收益来源——或者,如果无法以可观的利润出售高价资产,则会选择继续持有。在当前环境下,获得意外之财的附带权益越来越少见,尤其是对于那些在2021年之前信贷宽松政策推高资产价值期间高价收购公司的基金而言更是如此。

整体回报率都在下降。剑桥咨询公司美国私募股权指数截至2025年6月的三年年化回报率仅为7.4%,比MSCI全球股票指数的年化收益率低11个百分点。这与私募股权此前10年年化回报率14.7%和20年年化回报率13.7%相比,可谓大幅下滑。在许多情况下,由于未能达到8%的最低回报率要求,基金经理被迫在持有资产并继续收取管理费和出售资产(但无法获得任何业绩报酬)之间做出选择。难怪收购交易的平均持有期从2020年的约5.1年增加到2025年的6.3年。

“我们现在看到的一种现象是,一些普通合伙人无法募集到下一期基金,但也不愿意出售优质资产,因为这些资产会带来丰厚的管理费收入,”总部位于洛杉矶的侯利汉·洛基(Houlihan Lokey)全球一级资本咨询联席主管汤姆·多诺万(Tom Donovan)表示。“如果他们出售这些资产,管理费收入就会减少。”

Onex Partners 是我们“僵尸基金”名单上规模最大的公司,资产规模高达 230 亿美元。该公司于 2017 年完成了第五支旗舰收购基金的募集,规模达 72 亿美元,超过了 65 亿美元的目标。这家总部位于多伦多的收购公司每隔几年就会募集规模越来越大的旗舰基金——2006 年 35 亿美元,2009 年 47 亿美元,2015 年 57 亿美元。2005 年,Onex 斥资 3.75 亿美元从波音公司手中收购了飞机零部件制造商 Spirit AeroSystems,到 2014 年该公司上市并出售剩余股份时,这笔投资最终带来了 32 亿美元的回报。Onex 首支收购基金(包括这笔成功的收购)的净内部收益率高达 38%,而同期标普 500 指数的回报率为 9.5%。尽管其后续基金的回报率在 7% 到 13% 之间,未能复制这一业绩,但投资者仍然对其抱有极大的兴趣。

但 2023 年,Onex 暂停了其第六支旗舰基金的募资活动。此前一年,该公司表示,该基金迄今为止筹集的 20 亿美元中,有 15 亿美元将来自其母公司 Onex Corp.。首席执行官 Robert Le Blanc 在公司 2023 年的投资者日上称,当时的募资环境是“业内有史以来最艰难的”,并表示 Onex“陷入了募资周期的低谷”。

去年,Onex成功募集了12亿美元,用于设立一只投资期限较通常五年、投资期更短的“机会基金”。在新近退出方面,Onex的表现优于大多数其他私募股权公司。去年10月,Onex以70亿美元的价格出售了其于2019年联合创立的专业保险公司Convex。此次出售并未引发竞购战,Convex最终被Onex的母公司收购,后者还引入了AIG作为合作伙伴。

尽管没有人会为私募股权基金经理们感到惋惜,但募资低迷确实对他们的管理费造成了影响。根据最近提交的文件显示,Onex旗下私募股权业务的总管理费收入已从2019年的1.46亿美元降至2024年的9300万美元,目前的年化收入为8100万美元。

它并非孤例。总部位于芝加哥的麦迪逊·迪尔伯恩合伙公司(Madison Dearborn Partners)以投资Nuveen资产管理公司、扬基蜡烛公司(Yankee Candle)和LA Fitness健身器材公司等知名企业而闻名,自1992年成立以来,已通过八支基金募集了总计360亿美元的资金。其第八支也是最新的一支收购基金于2021年完成募集,目前内部收益率(IRR)为12%,而标普500指数的年化收益率约为15%。据报道,该公司正计划为其第九支基金募集30亿美元,这将是自1999年完成募集的第三支基金以来规模最小的一次募集。

纽约的Siris Capital于2019年完成了一只规模为35亿美元的科技收购基金的募集,其内部收益率(IRR)为8.3%。同期,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的年化收益率为16%。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文件显示,该公司曾试图在2022年募集40亿美元,但最终仅募集到3.39亿美元。Crestview Partners在2019年完成了一只规模为24亿美元的基金的募集,该基金的内部收益率为8.4%,而其此前规模为31亿美元的基金的内部收益率仅为1.4%,低于大多数人货币市场账户的收益率。

“如果你之前有两支表现良好的基金,然后又有一支表现不佳的基金,那你还有希望。你必须让人们相信下一支基金会更好,”芝加哥大学私募股权专家史蒂文·卡普兰说。“如果你之前有两支表现不佳的基金,那你可能就没那么幸运了。”

比内部收益率(IRR,本质上是一种内部估算,且在某种程度上容易产生偏差)更重要的是DPI,即“已分配资本与实收资本比率”。简单来说,它指的是投资者收回的现金金额除以他们投入基金的金额。

华盛顿州养老基金的文件显示,截至2025年6月,该基金已收回其向Vestar 2018年成立的基金投入的2.33亿美元中的1.4亿美元。这相当于0.6倍的DPI比率。十年前,成立七年的基金通常报告DPI比率为0.8倍。Madison Dearborn Capital Partners VIII是一只2020年成立的基金,其目前的DPI比率为0.3倍。咨询公司贝恩公司去年的年中报告显示,美国和西欧2020年成立的基金的收购DPI中位数低于0.2倍,而2019年成立的基金的DPI中位数为0.4倍,比同阶段基金的历史基准低了10个百分点以上。

流动性不足的趋势正在恶化。贝恩公司的数据显示,过去三年,分配收益率(衡量每年返还给投资者的净资产价值百分比)平均已降至11%,而十年前这一数字超过25%。德克萨斯州教师退休系统私募股权基金主管斯科特·拉姆索尔表示:“没有任何模型预测到九年的持有期或10%的分配收益率。我们所有的模型都告诉我们,到2026年,我们不应该像一年前预期的那样向市场投入那么多资金。”

B但永远不要低估精明的金融家。即使新资金来源匮乏,陷入困境的收购基金也有应对之策。所谓的“延续基金”如今在私募股权领域风靡一时。它们本质上允许私募股权公司通过套现急于出售的有限合伙人的股份来争取时间,同时仍能持有某些投资。

据报道,资产规模达70亿美元的Crestview Partners暂停了其最新一轮旗舰基金募集,并于去年完成了一笔6亿美元的延续基金募集,以维持其在2015年早期基金中收购的两家公司的所有权。尽管面临困境,该公司发言人坚称,其“拥有大量可循环利用的资金用于投资,并正在探索一系列极具吸引力的投资机会”。

我们名单上的许多“僵尸企业”,例如Vestar、Palladium Equity、Brentwood Associates、Revelar Capital以及挪威的FSN Capital,都在过去两年里募集了延续基金。据说Onex正在筹集16亿美元,以探索这条道路。Evercore的私募资本咨询团队报告称,管理费较低的延续基金在2024年募集了620亿美元,在2025年上半年募集了超过400亿美元,而十年前这一数字几乎为零。

“从长远来看,延续基金对DPI的发展确实有帮助,它能让有潜力的资产有更长的发展周期,但它并不能让你获得新的资金去投资新的项目,”总部位于伦敦的坎贝尔·卢蒂恩斯(Campbell Lutyens)北美私募股权投资主管莎拉·桑德斯特罗姆(Sarah Sandstrom)表示。“大多数年轻人会从投资新项目中获得极大的满足感,因此拥有可靠的资金储备是留住顶尖人才的重要因素。”

另一种选择是为有限合伙人提供共同投资机会,这使得机构投资者能够直接投资于投资组合公司,从而降低普通合伙人的费用和融资需求。总部位于瑞士的私募股权公司Capvis更进一步,在融资失败后,选择为每笔交易单独筹集资金。

那么,财富管理领域以及数万亿美元零售资金(可能来自退休账户)能否发挥作用呢?不太可能。

Raymond James公司的Haldea表示:“大型券商、注册投资顾问和银行的把关人非常注重质量和规模。零售业一直是黑石集团和Arese等公司的进军领域。”

对于数百家等待可能永远不会到来的救命稻草的中型私募股权公司来说,这无疑是个坏消息。

报告发布后,Vestar披露了此前未公开的两项2025年出售计划,分别是Quest Analytics和Presence Marketing。但该公司拒绝透露具体金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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