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探讨了从古代汉字到现代字母的各种书写系统如何塑造语言，以及 ChatGPT 的用户是否可以被视为作者。
书写者的工具：书写系统、技术和人为因素如何相互作用以影响书写行为 Brian Roark 等著Springer 出版社 (2025)
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文字系统——汉字，其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1200年左右。它几乎与更古老的文字系统一样，都流传至今。例如，楔形文字——用尖笔在泥板上刻写楔形符号——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一直使用到公元1世纪，而埃及象形文字则一直使用到公元4世纪。此外，汉字对其他一些文化的文字系统发展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尤其是日本和韩国的文字系统。世界上最大的语系是如何传播的——以及其他语系为何消亡
然而，如今数以百万计的汉语使用者已经忘记了如何手写许多繁体字，转而依赖更简单的拼音和数字形式。这种在中国颇具争议的现象，通常被称为“汉字失忆症”，正是计算语言学家布莱恩·罗克、理查德·斯普罗特和尹素允合著的《书写工具》一书的开篇之作。这本书内容翔实，观点新颖，尽管略显专业。
本书探讨了“工具、媒介、书写系统和书写者”如何相互作用以产生文本。作者分析了从古代楔形文字到现代字母的各种书写系统的语言结构；塑造过去和现在书写方式的技术；以及计算机“抄写员”（包括大型语言模型）背后的运作机制。尽管本书主要关注技术，但作者也借鉴了心理学、神经科学、语言学、人体工程学、人类学以及言语语言病理学等诸多领域的研究成果。
写作不断发展
汉字生动地展现了工具、媒介、系统和书写者之间的互动。汉字的最初形态出现在商朝（约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046年）用于占卜的“甲骨文”上。人们在龟甲和牛肩胛骨的表面钻孔或凿刻凹槽，加热后会形成裂纹。占卜师根据这些裂纹来解答商王提出的问题。答案通常以符号的形式记录在甲骨上——其中许多符号是现代汉字的雏形。
随后，在商朝晚期（约公元前1250年至公元前1046年）和西周时期（约公元前1046年至公元前771年），青铜器上的铭文被用来记录祖先崇拜、皇家法令、军事胜利、土地授予、婚姻和家族史。之后，在公元前一千年的后半叶，文字演变成更为复杂的书法形式，用毛笔或钢笔蘸墨书写在竹简或纸张上：这种艺术形式至今仍在传承。公元868年，汉字被用来书写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印刷书籍： 《金刚经》，这是一部记录佛陀与一位高僧对话的纸卷。
随着时间的推移，汉字的复杂程度不断增加，从最初的约4500个字符增长到18世纪的约47000个。如今，国际字符编码标准Unicode收录了近10万个汉字。然而，在20世纪初，汉字系统遇到了技术瓶颈：打字机的出现。第一台商用打字机于1874年问世，其设计初衷是用于简单的西方字母。相比之下，自1919年起，多次尝试将汉字打字机商业化均以失败告终，原因在于汉字的数量和复杂性。
1936年，中国共产党领导人、书法爱好者毛泽东在首次接受西方记者采访时宣布：“我们相信，如果我们要建立群众充分参与的新社会文化，迟早要彻底放弃汉字。” 1949年毛泽东政府掌权后，开始简化汉字，删除一些变体，并减少许多剩余汉字的笔画数。1958年，官方引入了一种罗马化的汉字文字（使用拉丁字母），称为拼音（意为“拼写的发音”），作为现代汉字书写系统——因此，北京的现代拼写是Beijing。
如今，许多人依赖拼音在电子设备中输入汉字。作者指出，现代科技虽然使汉语使用者书写更加便捷，但“却导致他们失去了练习维护复杂汉字所需的神经运动机制”。尽管如此，汉字作为国家认同的象征，仍然主导着中国非数字领域的交流。
科技助力
几个世纪以来，书写技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其他地方。然而，作者指出，直到20世纪末，用于输入文本的技术都是被动的。手写笔、凿子、毛笔、钢笔、木刻版、活字印刷和打字机，都让书写者完全掌控书写面上的内容。相比之下，如今计算机可以提供拼写建议或同义词，自动纠正错误，并且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甚至可以代写整篇文章。因此，作者指出，“‘书写者’的概念本身变得模糊不清”。
本书深入探讨了学生日益广泛使用人工智能系统所面临的挑战。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96%的美国大学生表示，他们在该学年至少使用过OpenAI的ChatGPT聊天机器人完成一个项目，其中69%的学生将其用于写作作业（参见go.nature.com/4pyzbyv）。另一项研究表明，美国中学生主要使用ChatGPT来规划论文（S. Levine等人 ，《青少年与成人文学杂志》 68，445-457；2025）。然而，他们倾向于整体接受或拒绝该工具提出的修改建议，而不是逐条审视每条建议以“从错误中学习”。大型语言模型存在偏见——地方性举措正在争取改变。
科技公司Superhuman Platform于2009年推出的写作辅助软件Grammarly，因其能够高亮显示多种语言的拼写、语法和语气错误而深受学生欢迎。Grammarly的高级付费版本可为用户提供关于文风、用词、句式多样性、礼貌用语和包容性语言的反馈，并集成了“句子重写器”和“段落重写器”等人工智能功能。
一些大学担心这些工具会助长作弊或抄袭，因此禁止学生在作业中使用Grammarly等工具。但要区分人工智能的合理使用和不合理使用，并制定统一的指导方针或政策，并非易事。
总而言之，作者们得出结论：“与其试图用必然是糟糕的替代品来取代书面语言，我们不如开发利用人工智能造福人类的方法，帮助人们使用文明最早的技术发明之一。”
人类的奇迹
正如《抄写员的工具》一书所提醒我们的，人工智能的写作能力似乎近乎奇迹。但这种错觉低估了人类大脑读写能力的真正奇迹——我希望作者能对此多加探讨。与阅读相比，我们对写作的神经科学了解甚少。例如，神经科学家斯坦尼斯拉斯·德阿纳 (Stanislas Dehaene) 在其引人入胜的2020年著作《我们如何学习》中深入探讨了阅读，却几乎没有涉及写作。研究人员对大脑如何产生有意义的文本知之甚少，对于使用字母表进行写作与主要使用非拼音汉字进行写作有何不同，更是知之甚少。
德阿纳通过讨论几何学家埃马纽埃尔·吉鲁来暗示这种创造性的奥秘。吉鲁自11岁起失明，因此无法看到他用数学方法处理的各种平面、球体和体积。德阿纳写道，吉鲁的视觉皮层“非但没有处于不活跃状态，反而已经重新调整自身功能来处理数学运算”。或者，正如吉鲁自己所说，“在几何学中，本质的东西是肉眼不可见的。只有通过思维才能看得清。”这或许为我们理解大脑在写作时的思考方式提供了一个线索：它可能先从非视觉表征开始，然后在纸上或屏幕上创建符号。罗克、斯普罗特和尹并非神经科学家，或许他们明智地决定避免对这个引人入胜的想法进行推测。
本文探讨了从古代汉字到现代字母的各种书写系统如何塑造语言，以及 ChatGPT 的用户是否可以被视为作者。
书写者的工具：书写系统、技术和人为因素如何相互作用以影响书写行为 Brian Roark 等著Springer 出版社 (2025)
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文字系统——汉字，其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1200年左右。它几乎与更古老的文字系统一样，都流传至今。例如，楔形文字——用尖笔在泥板上刻写楔形符号——在古代美索不达米亚一直使用到公元1世纪，而埃及象形文字则一直使用到公元4世纪。此外，汉字对其他一些文化的文字系统发展也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尤其是日本和韩国的文字系统。世界上最大的语系是如何传播的——以及其他语系为何消亡
然而，如今数以百万计的汉语使用者已经忘记了如何手写许多繁体字，转而依赖更简单的拼音和数字形式。这种在中国颇具争议的现象，通常被称为“汉字失忆症”，正是计算语言学家布莱恩·罗克、理查德·斯普罗特和尹素允合著的《书写工具》一书的开篇之作。这本书内容翔实，观点新颖，尽管略显专业。
本书探讨了“工具、媒介、书写系统和书写者”如何相互作用以产生文本。作者分析了从古代楔形文字到现代字母的各种书写系统的语言结构；塑造过去和现在书写方式的技术；以及计算机“抄写员”（包括大型语言模型）背后的运作机制。尽管本书主要关注技术，但作者也借鉴了心理学、神经科学、语言学、人体工程学、人类学以及言语语言病理学等诸多领域的研究成果。
写作不断发展
汉字生动地展现了工具、媒介、系统和书写者之间的互动。汉字的最初形态出现在商朝（约公元前1600年至公元前1046年）用于占卜的“甲骨文”上。人们在龟甲和牛肩胛骨的表面钻孔或凿刻凹槽，加热后会形成裂纹。占卜师根据这些裂纹来解答商王提出的问题。答案通常以符号的形式记录在甲骨上——其中许多符号是现代汉字的雏形。
随后，在商朝晚期（约公元前1250年至公元前1046年）和西周时期（约公元前1046年至公元前771年），青铜器上的铭文被用来记录祖先崇拜、皇家法令、军事胜利、土地授予、婚姻和家族史。之后，在公元前一千年的后半叶，文字演变成更为复杂的书法形式，用毛笔或钢笔蘸墨书写在竹简或纸张上：这种艺术形式至今仍在传承。公元868年，汉字被用来书写世界上现存最古老的印刷书籍： 《金刚经》，这是一部记录佛陀与一位高僧对话的纸卷。
随着时间的推移，汉字的复杂程度不断增加，从最初的约4500个字符增长到18世纪的约47000个。如今，国际字符编码标准Unicode收录了近10万个汉字。然而，在20世纪初，汉字系统遇到了技术瓶颈：打字机的出现。第一台商用打字机于1874年问世，其设计初衷是用于简单的西方字母。相比之下，自1919年起，多次尝试将汉字打字机商业化均以失败告终，原因在于汉字的数量和复杂性。
1936年，中国共产党领导人、书法爱好者毛泽东在首次接受西方记者采访时宣布：“我们相信，如果我们要建立群众充分参与的新社会文化，迟早要彻底放弃汉字。” 1949年毛泽东政府掌权后，开始简化汉字，删除一些变体，并减少许多剩余汉字的笔画数。1958年，官方引入了一种罗马化的汉字文字（使用拉丁字母），称为拼音（意为“拼写的发音”），作为现代汉字书写系统——因此，北京的现代拼写是Beijing。
如今，许多人依赖拼音在电子设备中输入汉字。作者指出，现代科技虽然使汉语使用者书写更加便捷，但“却导致他们失去了练习维护复杂汉字所需的神经运动机制”。尽管如此，汉字作为国家认同的象征，仍然主导着中国非数字领域的交流。
科技助力
几个世纪以来，书写技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是在中国还是其他地方。然而，作者指出，直到20世纪末，用于输入文本的技术都是被动的。手写笔、凿子、毛笔、钢笔、木刻版、活字印刷和打字机，都让书写者完全掌控书写面上的内容。相比之下，如今计算机可以提供拼写建议或同义词，自动纠正错误，并且随着人工智能的发展，甚至可以代写整篇文章。因此，作者指出，“‘书写者’的概念本身变得模糊不清”。
本书深入探讨了学生日益广泛使用人工智能系统所面临的挑战。2024年的一项调查显示，96%的美国大学生表示，他们在该学年至少使用过OpenAI的ChatGPT聊天机器人完成一个项目，其中69%的学生将其用于写作作业（参见go.nature.com/4pyzbyv）。另一项研究表明，美国中学生主要使用ChatGPT来规划论文（S. Levine等人 ，《青少年与成人文学杂志》 68，445-457；2025）。然而，他们倾向于整体接受或拒绝该工具提出的修改建议，而不是逐条审视每条建议以“从错误中学习”。大型语言模型存在偏见——地方性举措正在争取改变。
科技公司Superhuman Platform于2009年推出的写作辅助软件Grammarly，因其能够高亮显示多种语言的拼写、语法和语气错误而深受学生欢迎。Grammarly的高级付费版本可为用户提供关于文风、用词、句式多样性、礼貌用语和包容性语言的反馈，并集成了“句子重写器”和“段落重写器”等人工智能功能。
一些大学担心这些工具会助长作弊或抄袭，因此禁止学生在作业中使用Grammarly等工具。但要区分人工智能的合理使用和不合理使用，并制定统一的指导方针或政策，并非易事。
总而言之，作者们得出结论：“与其试图用必然是糟糕的替代品来取代书面语言，我们不如开发利用人工智能造福人类的方法，帮助人们使用文明最早的技术发明之一。”
人类的奇迹
正如《抄写员的工具》一书所提醒我们的，人工智能的写作能力似乎近乎奇迹。但这种错觉低估了人类大脑读写能力的真正奇迹——我希望作者能对此多加探讨。与阅读相比，我们对写作的神经科学了解甚少。例如，神经科学家斯坦尼斯拉斯·德阿纳 (Stanislas Dehaene) 在其引人入胜的2020年著作《我们如何学习》中深入探讨了阅读，却几乎没有涉及写作。研究人员对大脑如何产生有意义的文本知之甚少，对于使用字母表进行写作与主要使用非拼音汉字进行写作有何不同，更是知之甚少。
德阿纳通过讨论几何学家埃马纽埃尔·吉鲁来暗示这种创造性的奥秘。吉鲁自11岁起失明，因此无法看到他用数学方法处理的各种平面、球体和体积。德阿纳写道，吉鲁的视觉皮层“非但没有处于不活跃状态，反而已经重新调整自身功能来处理数学运算”。或者，正如吉鲁自己所说，“在几何学中，本质的东西是肉眼不可见的。只有通过思维才能看得清。”这或许为我们理解大脑在写作时的思考方式提供了一个线索：它可能先从非视觉表征开始，然后在纸上或屏幕上创建符号。罗克、斯普罗特和尹并非神经科学家，或许他们明智地决定避免对这个引人入胜的想法进行推测。
